眼泪眼泪落下来

陪女儿去上围棋课。开始练棋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今天来的孩子恰是单数,于是自告奋勇去给孩子们当陪练。当然,对于这些学棋一年的孩子来说,要战胜我还是不现实的。老师点了班里成绩最好的男生阿旭,这个孩子秀气文静,眼睛里透着聪明劲儿。可出乎我意料之外,他躲开了,于是老师点了另一个男孩小成。阿旭和小成是我女儿在这个班里始终没有赢过的两个孩子,旗鼓相当。小成调皮机灵,比阿旭小两岁。他略带羞涩地坐到我的面前,大眼睛忽闪着。猜先,布局,战斗……

我和小成对局结束不久,我忽然听到了孩子的抽泣声。直觉这不会是我女儿,女儿输了棋绝对不会哭,再委屈也至多眼里含泪。我抬头四处看看:是阿旭。他输棋了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,周围的孩子笑着起哄。阿旭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输棋,每次一输都是稀里哗啦的。

这时,老师提高了嗓门:“你们不能取笑他,他哭是因为他在乎!”……

望着抽噎中的阿旭,我不觉心里一动:日本全冠王赵治勋年少时也是这样,每次输棋都会嚎啕大哭,哭得那么肆无忌惮,旁若无人,就好像末日降临……

不过,使我浮想联翩的远不只这一点。入夜,我的脑海转出了无数个画面,久久难以入眠。

我的青少年时代是在大山的军营里度过的,与很多孩子的灵活好动相比,我是腼腆内向,敏感脆弱。不敢大声说话,爱脸红。那时学校有个教英语的女老师,上课时特别喜欢提问我,一看见我手挠后脑勺就咯咯地笑,我知道那是善意的笑声,可因此也变得更加局促不安。那时候也怕跟女生说话,说不了几句耳朵根儿就发烧。难怪说川妹子辣,有时候她们就三两个凑到一起,专门拦住跟我说话,那个时候我就会变得很狼狈。其实我知道她们不是想跟我聊天,而是乐意看我那脸红脖子粗的窘迫样儿,因为那样可以让她们叽叽喳喳地很开心。

十二三岁的时候,或许是学校考虑到青春期将至,同桌也渐渐由女生变得男生更多,可我依然还是存在“交际恐慌”,遇到麻烦总选择绕道走,不善处理同学间的纠纷。那时候母亲家教很严,所以我对学习和画画以外的事情很少关心,学习成绩很拔尖。然而,性格成长的问题终究会暴露。其实我现在很感叹,幸亏失败和挫折来得恰好,它改变了我的个性,如果来得太晚,恐怕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
我的同桌比我大两岁,是个调皮的男生,留级包,力气大,我有点怕他。终于有一天他按耐不住性子,恶作剧就这样开始了。我们那时坐的是长条凳,窄窄长长的。老师提问,我站起来回答。这时他悄悄地把长条凳斜着挪开了,然后把头扭向另一边。后果可想而知。我快速地落座,结果咵嚓一下坐空,脑袋直接磕到后座的桌沿,叮铃咣当一阵乱响,文具盒、书本一下子全部散落到地面。老师惊呆了,同学开始尖叫,也有不易察觉的低笑。

不要以为我会暴跳如雷。没有。我慌不迭地爬起来,只冲着同桌大喊了一声,就大声哭嚎着跑出了教室。我委屈,我一直站在楼道里,任谁叫我也不回去。现在想一想,那种委屈,不单单是摔倒后的羞辱感,更有无力处理的挫败感……

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,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,一种专属于雄性的那份自尊开始迅速地滋长:早上四点钟就爬起来,绕着小操场一圈一圈地奔跑;练双杠,举哑铃,开始跟那些野小子们打打闹闹地玩,甚至开始了与老师的暗中对抗。懵懂的青春岁月悄然拉开帷幕,所幸的是那个时候那种环境很简单很单纯,我的主要精力并没有被分散多少,反倒转化成了学习和思考的原动力。在老师和同学眼里,我变得越来很深沉,甚至有点不易相处了,其实我知道,我已习惯怎么享受那种孤独的快感。我痛苦,所以我强大。

之所以想起那些少不更事青涩无措的日子,不是别的,而是我一直对现在的教育方式怀有隐忧,男孩、男生、男人如何锤炼和养成,我在普遍的培养习惯中看不到希望。当男生越来越阴柔,当女生越来越阳刚,这种忧虑就越强烈。乖宝宝、公子哥、伪娘越来越多,有责任敢担当的男子汉千里难寻。这是时代的悲哀。有人说,中日假如开战,你觉得谁是中国的脊梁?我沉默。柏杨曾痛批中国人的劣根,窝里斗就是最典型。在家里是老子天下第一,出了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回家啃老,出门拼爹。话说回来,为人父母,其实这是我们自己的悲哀。因为我们自己就是一边愤怒着,一边屈服着……

给孩子们一点磨砺吧!我们的孩子从小到大,一直到中学,在性格形成的最重要阶段,基本都是女性在呵护,而来自雄性的、父亲的训练少而又少。现在孩子的聪明机灵毋庸置疑,然而未来的竞争不只在全面的知识,更来自于坚韧的个性。个人成长规律中的帕累托二八定律,“二”是智商,“八”是情商。孰大孰小,一目了然。

别总说忙啊忙,事业重,应酬多。一句话,花点时间多陪陪孩子,让他们正常成长才是一生的最大。

别让我们的孩子在泪光和困惑中长大。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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